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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封月鸣去找聂筱夭的时候她正在听风沐雨楼闲坐着。

  听风沐雨楼是百花谷内新起的一座楼阁,因为聂筱夭总觉得在自己的寝殿睡不安稳,一躺下仿佛就能听到许多战争中的亡灵的哭泣声。所以她令人在湖边起了这样一座听风沐雨楼,供自己每日休息。

  自从万花宫的事务大多都交给封月鸣和冉红叶后,她仿佛突然有了大把的空余时间。每天做着许多重复无聊的事情。她惊奇地发现,大概过不了太久,她就会被架空,然后干脆成为一个傀儡。

  她觉得自己正在仔细目睹怎样被自己最爱的人——封月鸣,渐渐孤立起来。

  封月鸣眼前的情景正是:聂筱夭正坐在躺椅上,慢慢摇晃,似乎什么都不在乎,十分轻松。其实现在万花宫的所有大权都在他的手中,虽然冉红叶也管事,但毕竟不如他来得直接。而从筱夭一直以来的态度上,他总觉得事有蹊跷——她仿佛是在故意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他。

  封月鸣坐在一旁看着睡梦中的聂筱夭。夕阳的余晖从窗格间斜斜射入,让整间屋子里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桔色的轻纱。聂筱夭坐着的躺椅一摇一晃,脸上的光线时明时暗,就仿佛她的人一样,令人琢磨不透。

  只是突然间,封月鸣觉得这一刻如此美好。他希望时间静止,不再流动,就让他们俩这样慢慢地坐着,让他看着她熟睡的容颜,慢慢地等待岁月静好。

  过了不知多久,封月鸣看到聂筱夭十分长的睫毛些微有些颤动,虽然没有睁开眼睛,眼珠却在眼皮下灵魂地转了一圈。

  他问:“醒了?”

  聂筱夭这才慢慢睁开眼睛,微微一笑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  封月鸣但笑不语,只是宠溺地看着她。

  被他看得时间久了,聂筱夭突然有些不好意思。她扭头道:“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啊?”

  封月鸣却笑说:“因为总也看不够。”

  其实他鲜少说这样暧昧的话语,总是喜欢绷着一副冰川样的面庞。所以这话从他口中出来,聂筱夭和他自己都不由一呆。

  聂筱夭不再言语,微笑着看着他。过了许久,她才说:“月鸣,你是否有事情找我?”

  封月鸣心中惴惴,整理了思绪,然后才说:“是,我娘她老人家在催我们两个的婚事了。”

  “你娘?”聂筱夭紧锁眉头,“那你呢?你想娶我吗?”

  “也想啊,”封月鸣答道,语气中却多了一丝不自然。

  聂筱夭知道那不自然从何而来,面上瞬间闪过一丝苦笑,又消失不见,换上一贯的微笑:“要娶我,可是有条件的。”

  “什么条件?”封月鸣微微皱了眉头,“以前都没有听说。”

  聂筱夭笑笑:“娶了我啊,就要帮我担负起万花宫的责任,为万花宫负责。”

  封月鸣诧异:“以前从未听说过啊……”

  “以前从未有人要娶万花宫的宫主啊。”聂筱夭陈述事实,“所以,想娶我,就要娶了万花宫哦。”

  封月鸣笑了:“这点小条件,在我的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啊。”他目光坚毅,“筱夭,只要能娶你,别说要担起万花宫的责任,便是担起天下的责任,我也觉得高兴。”

  听他这么说,聂筱夭的心里是十分高兴的。但是想想他如此说的后果却是背叛她,她的面色又恢复了一般模样。

  其实她未尝不是在试他。整个万花宫的责任,他答应得那样爽快。

  如果他但凡犹豫些,但凡踟蹰些,她也知道他并没有执行他娘的话,与她背道而驰,走上了一条背叛她的不归路。可他并没有犹豫,可见他也是想要对她取而代之的。

  万花宫?柳月山庄?

  想来真是可笑,聂筱夭突然有些茫然了,人人都追逐江湖这些名利,可到底是为了什么?这样,真的快乐吗?

  婚礼在紧锣密鼓地筹划着的同时,聂筱夭的逃跑计划也已经渐渐出炉了。

  苏倾遥在一样样帮她安排打点好后,问她:“筱夭,逃跑会让你觉得幸福吗?”

  聂筱夭微微一怔,继而说道:“苏大哥,我真的已经厌倦了这个身份,这个江湖。有句话叫做一入江湖岁月催,少年弟子江湖老。如今想来,真的是不错。因为我是这个破烂万花宫宫主,错过了多少良辰美景?我不想蹉跎岁月。每个人都只能活一辈子,所以没有时间来得及后悔。可是如果我活了两辈子,还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,那我才真的是废柴。”

  听了她这话,苏倾遥多少有些释然。他微微地笑:“你能如此想,那我就心无愧疚地送你这个大麻烦走。”

  大红的色彩,铺满了整个百花谷。临近婚礼,万花宫上下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。

  亭台楼阁,花草树木,仿佛焕然一新,迎接它们主人的大喜之日。

  只可惜,它们的主人很没品地打算临阵脱逃了。

  其实开始时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。因为封月鸣也在百花谷住着,所以纳彩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等一系列的程序全部免去了。只剩下请期和亲迎。

  所以亲迎礼上,聂筱夭和封月鸣依着规矩拜天地父母,而后——夫妻对拜。

  她只觉得手中牵着的红绸仿佛有着温度,灼烧着她的手也灼烧着她的心。明明知道,牵着的那一边是他,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他,却又知道,这虽然是他人眼中美满的开始,可事实上却是结束。她要离去,再归来,遥遥无期。

  封月鸣这日一直都是一副高兴的样子,却不知为何,从心底里有些慌,没来由的。

  明明是非常高兴的日子,非常幸福的时刻,却总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劲儿。他只以为这一切太顺风顺水,自己多疑多虑罢了,未曾深究,便接着面对这热闹的婚礼。

  本来就是,万花宫的宫主出嫁,且又是人称江湖第一美男和美女的婚礼,不知有多少前来凑热闹的,观礼的。场面盛大热闹,自然也有一些混乱。

  “礼成——”司仪官的声音高昂。

  他与她的夫妻对拜结束,于是他当着众人的面前,掀开他的新娘的盖头。

  亮红色的盖头,上面是吉祥如意纹和鸳鸯戏水图。封月鸣轻轻掀开一角,已经看到那嫩朱红色的樱桃嘴。手往上抬,一个倾心夺目的容颜就从盖头下跳了出来。所有人都道,万花宫的宫主本来便是人间绝色,及至成为新嫁娘,穿上这一身喜服,更衬得明眸皓齿,娇俏动人。

  她望着他,想把他的样子印入心口。周围有喜庆的音乐,有人群的喧闹,可是她充耳不闻,仿佛什么东西都听不到,只能听到自己心里的一声低沉的忧叹。

  封月鸣也注视着眼前的人,良久不能移开目光。他一直都知道她很美,但是没有想到能够美得这样惊心动魄。她面上明明微笑中带着的那缕不知名的哀愁,虽然转瞬即逝,但是他还是看到了,抓住了。他盯着她,想要从她的眼中看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
  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。她在脑海中印入一个身影,而他的眼里也留下了一个绝美的容颜。

  聂筱夭和封月鸣在众人的簇拥下入了洞房,封月鸣又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拉出去喝酒。一时间好不忙乱。聂筱夭蒙着红盖头,坐在床边儿,直到确定外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轻轻扣了扣床板。

  原来那床板下是有暗格的,直通百花谷连接谷外各处的密道。

  卫游和易缘从床板的暗格里出来,对着聂筱夭点头示意他们已经全部准备好了。

  聂筱夭向四下里看了看,将一封早前写好的信放在了床上,而后将嫁衣脱下,放在旁边。嫁衣内是一袭宝蓝色的衣裙,在红色的新房里看起来有些刺眼。

  时候不早了,聂筱夭对着卫游和易缘打了个手势,三个人由暗格里走了。

  而此刻的新房外,仍旧是锣鼓喧天的喜乐声,还有众人嬉笑的热闹。只是那些,都与她无关了。

  “宫主,您打算带我们去哪儿啊?”易缘黏在聂筱夭的身边问道。

  他们一行三人由密道出来后就一直在赶路,此刻早已离百花谷百里之遥了。

  “我们啊……”聂筱夭微微眯着眼睛,“我们去蹋遍这片神州的山山水水,阅尽这人世的千万繁华,荒漠塞北、锦绣江南、苍山云雪、洱海碧波,太多了,说不完,待有朝一日,我们的足迹遍布神州了,也就该往一个地方去了。”

  “什么地方?”卫游饶有兴致地问。

  “保密。”聂筱夭狡黠一笑,然后便往前奔去,“神州大地啊,让我来征服你吧!”

  身后的两个人看着她肆意的样子也不由失笑。卫游问易缘:“有没有发现宫主跟以前不同?”

  易缘白了他一眼:“宫主已经跟以前不同了很久了啊。”

  “不,我说的不是宫主得病后的性情大变,”卫游说,“难道你没有觉得宫主从万花宫里解脱出来,多了一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潇洒和惬意吗?说不清楚,就是觉得她整个人都神采飞扬了起来。”

  易缘略有所思,然后点点头:“不过我担心过不了多久她又会想那个人。”

  “笨蛋!”卫游使劲地拍了易缘的脑袋一下,“要我们俩是干嘛的?我们难道会让宫主有机会想那个人吗?”

  “也对哦……”易缘傻笑一下,看到聂筱夭已经走得远了,连忙喊她:“宫主,等等我们……”

  摆脱了众人的劝酒的封月鸣匆匆回到房中,生怕筱夭等他等得太久。

  新房里有灿灿的烛火摇曳,龙凤烛燃许多烛泪。满室均是旖旎的红色,让酒醉微醺的封月鸣不由得从下腹燃出一丝火焰。

  他摇了摇头,觉得有什么地方似乎有些不对劲儿。

  新房内静悄悄的,连丫鬟都不见踪影。封月鸣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,连忙定睛又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景物。

  龙凤烛,龙凤被,红绡帐,以及到处贴着的双喜字。这分明是新房,却安静的离谱。

  “筱夭,筱夭……”封月鸣唤他的新娘。

  可是周围仍旧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能听到他自己呼呼的喘气声。

  奇怪,封月鸣嘟囔一句,径自往床铺边走去。

  大喜的日子,他推拒了那么多的应酬想要回来跟新娘共度,却不见新郎的踪影。

  封月鸣以为聂筱夭大约只是临时出去了,并不曾在意,往床铺上躺下,揉着自己有些发涨的太阳穴。

  终于成亲了,终于,娶了她。

 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在这样的条件下娶她,他并不想让他们之间的感情如些功利。如今,所有人都看得出,他娶了她,便名正言顺地执掌了万花宫。

  这是他母亲的主意,可是自己也并没有拒绝。

  这也许是每个男人都想拥有的——最美丽的妻子,最丰厚的嫁妆,最强大的权力。

  每每思及此,他便会觉得自己心底的某一处已然被污浊,并配不上筱夭。但他琮是有些义无反顾地往这条路上走了下去。

  似乎是一种笃定,如果是万花宫宫主,那么必定不会让他有此机会。而如今那个位置上的是聂筱夭,为何不取而代之?反正她又对这样的位置没有兴趣。同样地还有一种笃定——就是聂筱夭爱着他,如同他爱她一般。

  但不知为何,最近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,仿佛在害怕着什么。但究竟害怕的是什么呢?无端的恐慌让封月鸣不敢再多想。

  封月鸣躺不下去了,转身想要起来,却在扭头的一瞬间看到了床边摆着的嫁衣。

  嫁衣?!

  是原本穿在筱夭身上的嫁衣。

  封月鸣的心猛地一沉,她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?

  思索间,便看到了嫁衣旁的信封。

  原来是筱夭留给他的信,封月鸣身上已经有冷汗渐渐沁出,匆忙拆开信封去看。

  月鸣:

 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大约已经在神州大地上自由驰骋了。

  不用担心,亦不用派人来寻我。

  伯母与你私下里商量的计策我已知晓,我也知道你为了重建你父亲一手创建的柳月山庄有多么的焦灼……但是,所有的这些都不能弥补我的伤心和失望。

  恋人之间贵在交心,福祸相依,患难与共。虽然我知道你母亲与你说的话你对我必定难以启齿,但我早已给过你几次机会,暗示你向我坦白。只可惜你自己依旧是选择逃避。其实我只是希望,应是你与我明说,任何事情都由我们两人一起承担。

 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逃避,但我已经伤心。

  试问两人若不能肝胆相照,赤诚以对,又如何共同携手走过以后的岁月?

  嫁给你,是我所愿。如今已经满足,也就是我该离开,去完成我其他愿望的时候了。

  只可惜其他的那些愿望里,本来是有你的存在的。

  万花宫请你与红叶代为管理吧。若你心中还有我,那么万花宫之物力财力皆可以万分支持你去重建柳月山庄,但请务必留存万花宫。宫主一职就交由红叶吧。

  沙场娜拉……(这是我所来的那个世界的再见方式,表示也许再也不会再见到面的再见!)

  夭夭。

  封月鸣握住信,心里满是不可抑止的痛。

  自作聪明,真是自作聪明!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,却不料她什么都清清楚楚。

  而心中更为恐慌的便是——他竟然失去了她。

  他不是发誓会永远守护在她的身边吗?她不是他最爱的女人吗?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背叛她,任由她离开自己?

  一手握着的是到手的富贵权力,而另一手,是对她的诺言。

  封月鸣转瞬就反应过来,自己究竟犯了多么大的一个错误。俗世间万般荣华怎么能敌得过她的柔情似水?

  一种懊悔不已的凄然欲绝如龙卷风般急剧在封月鸣的心底席卷开来,她一定还没有走多远,他一定要把她找回来!

  一时间封月鸣仿佛疯了一样奔出新房便要各处去寻找聂筱夭。

  才跑出新房没两步便遇见引着喜婆欲往新房而来的冉红叶。封月鸣慌忙间将情况说与她听,冉红叶却紧锁双眉:“封大哥,宫主离开之事咱不可传扬出去,这些日子我可以坐镇百花谷,你带人秘密私下寻找才好。否则消息传开,大家全知道万花宫的宫主新婚之夜逃婚浪迹天涯去了,就不太好了。”

  因她说的全都在理,封月鸣只好答应了。

  爱到分时才显珍贵,很多人都不懂珍惜拥有。只到失去才看到,其实那最熟悉的才是最珍贵的。

  宫主逃婚的事本来鲜少有人知道,但是因为按照惯例,新婚第二日媳妇要给婆婆上茶,明月奴不见儿媳妇便心存了怀疑,再看儿子每日里都带着人早出晚归,便知道定是宫主出了什么事情。暗地里打听出来,她不由心中欢喜。

  封月鸣连着出谷找了三日,刚一回来便遇见了自己的母亲正在屋子的前厅等他。

  “娘……”封月鸣生怕她看出什么。

  却不料明月奴开门见山:“不用骗我了,我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
  封月鸣一惊,俨然就有怒火要发作出来,正想问是谁说的,却被明月奴另一句话给止住。她说:“我头一次觉得这个媳妇儿还是满有眼色的。知道什么时候该嫁给我儿子,也知道什么时候离开。这下正好,你正式接管万花宫,复兴柳月山庄,娶红叶,再给我生个胖孙子。”明月奴边说边觉得这生活真是顺风顺水,十分美好。

  即不料封月鸣当即吼了出来:“我要找她回来!”

  “什……什么?”明月奴没有料到惯常孝顺的儿子会突然顶撞自己,顿时一愣。

  “我会找她回来。万花宫是她的,我一个大男人不能做这样的事情。”封月鸣说道。

  “你……”明月奴一时气得说不出来话,良久方要说什么的时候,封月鸣又道:“母亲不用再拿性命逼迫我,我不会就范的。”明月奴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得作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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